诺斯替主义

定义

诺斯替主义指称的是希腊化晚期混合主义宗教运动中一批共享的精神原则，西方学界通常把它视为现代术语，词源出自希腊语 gnostikos，即「拥有灵知者」^[4]。中文文献中它又译作灵知主义、灵智派或神知派，英文 17 世纪已出现 Gnosticism 一词^[1][5]。

学界并不认为诺斯替主义是一个组织统一的宗教，而把它看作互不相属的众多教派与思想潮流的统称；这些派别在教义细节上差异很大，却共享二元论的世界图景与「以知得救」的取向^[5][2]。就其思想性质而言，它常被描述为一种极端的二元论：神与世界、精神与物质、善与恶被划分为彼此对立的两个领域^[6]。

背景

诺斯替思潮的兴起与亚历山大东征之后地中海世界的文化交汇相关。希腊、希伯来与东方诸传统在这一时期彼此混杂，形成大规模的混合主义宗教氛围，诺斯替主义正是在其中孕育^[7][1]。

当时的社会处境也被视为重要条件。希腊化时期个人与城邦、个人与宇宙秩序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许多人感到自身流落在一个陌生而冷漠的世界之中，对拯救的渴求成为普遍情绪^[4]。在这种处境下，如何解释恶的起源、灵魂的来历与归宿、人如何摆脱命运与有限，成为各种宗教与哲学共同面对的问题^[7]。

从思想资源看，柏拉图主义对诺斯替主义的影响尤为明显。理念与可感事物的区分、灵魂被视为囚于肉体的纯粹精神、以及造物主形象，都被诺斯替思想吸收并加以改造^[8]。不过，诺斯替主义将希腊哲学中精神与物质的层级差异，转换为善恶之间的对立，并对《创世记》作出自己的解释，把创世之神降格为次等神^[6][9]。

内容

诺斯替主义的世界观以流溢结构为核心。至高的、不可知的独一神被称作拜多斯，意为「深」；从他逐级流出众神，流出的层次越远，神性越稀薄，全体构成名为普累若麻的丰盛界^[2][10]。在瓦伦廷派的体系中，这一系列流出最终形成由 30 位移涌构成的神圣完满界^[10]。

世界之所以有缺陷，通常被归因于最末一位移涌索菲亚。她因越出秩序而产生不完善的意念，由此出现了低级造物主德谬哥，物质世界即由后者所造，因而带有错误与缺陷的印记，甚至被看作囚禁灵魂的牢狱^[2][10]。德谬哥还造出一批执政者治理世界，阻挠灵魂上升；他在不同文献中另有伊达波思、萨麦尔等名称^[2]。此说的文本依据常被追溯到柏拉图的《蒂迈欧篇》和《理想国》，但其形象已被反转^[2]。

与宇宙论相应的是人论与救赎论。人的身体与灵魂出自造物主，内里却包藏着来自至高神界的灵性成分，即所谓神圣火花；由于无知，人遗忘自己的本源，被现世所束缚^[9][1]。得救的途径不是赎罪，而是获得灵知：认识自己本来是谁、如今成为什么、奔向何处、从何处得救^[10]。这一救赎观以「扬弃现世的无知与苦难」取代原罪与赎罪，是拿戈玛第文献中较有系统的一类内容^[8]。

围绕肉体的态度则并不一致。有派别因视感觉与有限存在为神人相隔的障碍而主张禁欲，也有派别认为束缚终将随无知被克服，从而对行为持放任态度；材料显示，禁欲与纵欲在诺斯替思想中都只是克服二元处境的阶梯，而非其目的^[7][3]。早期基督教诺斯替派中，马西昂否认最初使徒的权威，只承认自己所理解的保罗福音，其编定的保罗书信集是确立使徒著作正典的最早尝试之一^[3]。

诺斯替主义的派别谱系较为庞杂。除瓦伦廷派与马西昂派，塞特派、摩尼教也常被列入这一潮流；波斯系统的派别倾向受祆教影响的善恶二元神论，叙利亚与埃及系统的派别则受柏拉图主义影响而更接近一元神论^[4][2]。叙利亚北部的曼达派因奉「生命的知识」而得名，被认为是目前所知最早的诺斯替群体之一，其体系融合了巴比伦与波斯因素^[11]。

影响与争议

诺斯替主义与早期教会长期交锋，其结果反过来塑造了正统基督教。为回应诺斯替派的寓意解经与自造传统，教会转而强调信仰必须有历史依据，即只能从基督及其使徒一线相传；这场争论也加速了新约正典的确立与基督教神学的系统化^[3][1]。此后诺斯替派在主流基督教世界受到压制，但二元论等观念并未消失，中世纪清洁派等运动被认为受其影响^[1]。3 世纪以后，新柏拉图主义创始人普罗提诺曾因其执着于魔法与仪式等形式而同它划清界限^[8]。

现代研究的面貌在 1945 年发生转折。当年上埃及拿戈玛第地区出土一批科普特文纸草抄本，即拿戈玛第经集，其中包含《多马福音》《真理福音》等近50卷文本，这批文献与死海古卷一同被视为 20 世纪对早期基督教与古代犹太教研究最重要的考古发现^[8][12]。在此之前的近一个世纪里，学界对诺斯替派的了解主要依赖爱任纽等教父的驳斥著作^[2]。

20 世纪中期，诺斯替主义被引入现代性讨论。哲学家汉斯·约纳斯在 1958 年出版的《诺斯替宗教》中，将诺斯替思想概括为神与世界关系上的极端二元论，并认为这种态度在世俗化的现代思想中转化为虚无主义^[13][14]。政治哲学家埃里克·沃格林则提出所谓「诺斯替主义论题」，把在历史内实现终极救赎的期待视为现代政治意识形态的特征^[14]。

这一扩展用法也引来质疑。批评者指出，沃格林将「灵知」概念套用于范围极广的意识形态与运动，缺乏理论上的精确性，难以充当分析政治运动的科学基础^[14]。关于「诺斯替主义」一词的确切含义、起源与发展，学界至今亦无定论^[8]。在思想史之外，诺斯替式的意象与主题还见于现代文学与艺术研究，如对叶慈、卡缪、博尔赫斯等人作品的分析^[8][4]。

参见

• 拿戈玛第经集 —— 1945 年出土的科普特文抄本集，是研究诺斯替思想最直接的一手文献。

• 摩尼教 —— 常被归入诺斯替主义潮流的宗教派别，融合了光明与黑暗的二元图景。

• 汉斯·约纳斯 —— 20 世纪诺斯替研究的代表学者，著有《诺斯替宗教》。

• 埃里克·沃格林 —— 提出「诺斯替主义论题」，以灵知概念解释现代政治意识形态。

• 柏拉图主义 —— 诺斯替主义二元论与反宇宙思想的重要哲学资源。

• 早期基督教 —— 诺斯替派曾寄身其中，双方的争辩推动了正统教义与正典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