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学

定义

危机学指把危机本身作为独立对象加以研究的学问，而非把危机仅仅当作管理工作的一个环节。其法语原名「crisologie」出自埃德加·莫兰 1976 年发表的文章《为了一种危机学》，该文主张建立一种能够理解危机、并容纳和超越社会内部对立的理论^[1][2]。莫兰认为，要形成关于社会性、历史性与人类学危机的理论，前提是把社会理解为一个同时具备系统性、控制论特征与负熵特征的系统^[5]。

在中文语境中，「危机学」也常被用来泛指以各类危机的产生、发展和消解为对象的综合性学科，这一用法在 20 世纪 80 年代末已见于报刊讨论^[6]。与之相邻的概念还有「危机管理学」「危机应对学」与「危机研究」，几者边界存在交叠，学界对是否应建立统一的危机学知识体系仍有讨论^[7]。

从概念层次看，风险被视为构成不理想状态的要素，危机则是这种状态本身，有时也指系统向该状态的分岔；因此危机既是危险处境，也可能因应对方式不同而生成新的机会^[8]。这一定位使危机学区别于以识别最优风险管理方法为旨趣的风险管理理论^[9]。

背景

危机研究起初依附于危机管理实务。危机管理这一概念由美国学者在 20 世纪 60 年代初提出，作为决策学的一个分支首先用于外交与国际政治领域，早期理论主要分析政治制度变迁、政权更替、政治冲突与战争等政治危机^[10]。20 世纪 60 至 80 年代，相关研究出现高潮，领域从政治扩展到经济与社会，从自然灾害扩展到公共危机管理，并分化出企业危机管理与公共危机管理两个既相对独立又相互融合的分支^[10]。

既有做法的主要不足在于概念本身。《交流》杂志的编者指出，危机一词在 20 世纪扩散到资本主义、社会、家庭、价值、科学、法律与人类等几乎所有领域，随着使用范围泛化而逐渐失去确定内涵^[2]。莫兰追溯词源时说明，「krisis」原意为「决定」，指不确定过程演变中的决定性时刻，而当代用法反而偏向「未决」，即扰动与不确定性同时涌现的状态^[2]。

中文文献中也有类似观察。研究者指出，危机研究自诞生起就是跨学科课题，不同学者因学术传统与研究目的不同，在概念使用、体系建构和方法上呈多元状态，彼此对话时常因定义分歧而难以通约^[11]。因此，为危机建立统一的分析框架，成为危机学提出的直接动因。

内容

莫兰的论证从系统层面展开。他认为任何系统都同时依赖结合力与排斥力：若无排斥与解离，一切事物将混同而无法成系统；因此系统在形成整体整合的同时，必然产生约束、抑制与支配，把某些可能对整合不利的力量压制为潜在状态^[5]。他把这一潜在对立称为系统的「反组织性组织原则」，即系统的复杂统一既制造又压抑对立^[5]。

按此思路，危机就是这些被压抑的对立显现出来的时刻：对立在平时或隐或显、或受控或部分起控制作用，一旦爆发便形成危机^[5]。在此基础上，莫兰列举了危机概念的若干构成要素，包括扰动、失序与不确定性的增长、阻塞与解阻、正反馈的扩张、互补关系转为竞争与对抗、双缚(double bind)的增多，以及想象性解决方案的出现等^[1]。

后续研究把危机学的分析对象进一步结构化。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 2016 年启动的「危机应对的社会科学」项目提出两条分析轴：一条是时间轴，区分危机发生后的事后应对与危机发生前的事前应对；另一条是主体轴，区分由个人、市民、居民承担的微观应对与由组织、国家、地区承担的宏观应对^[8][9]。该项目认为，危机应对是否有效，取决于社会能否把应对方法与后果广泛传达给可能受影响的成员，并取决于相应的制度与信息条件^[8]。

在理论资源上，危机学常被归纳为若干可操作的理论集合，例如强调沟通策略的危机沟通理论、关注危机情境影响的 Situational Crisis Communication Theory、着眼声誉修复的形象修复理论、组织危机管理理论、意义建构理论、风险的社会放大框架以及系统理论^[12]。相应的分类框架则按成因把危机分为自然的、技术的与社会的类型，或按来源、可预测性与可控性加以划分^[13]。

方法层面，相关研究引入计算手段，用描述统计与推断统计处理定量数据，用主题分析处理定性材料，并以预测分析与机器学习分析大规模社交媒体数据、以情感分析刻画公众情绪，还用基于主体的建模模拟危机情境、评估管理策略^[13]。

影响与争议

莫兰的设想对后续研究影响广泛，但其原意与后续走向并不完全一致。有学者指出，社会科学实际上大量聚焦于社会、经济、政治等各类危机，却未按莫兰设想的方向推进；它们关注的是危机的潜在性即风险，而非危机的现实性，于是出现了从「危机学」向「风险学」的转移^[14][15]。该学者同时把莫兰的文本置于 20 世纪 70 年代的时代背景中考察，认为对「危机科学」的呼唤回应了石油危机之后浮现的社会需求^[15]。

「危机学」一词也受到批评性使用。有研究以「crisisology」指称那种不加反思地以危机框架叙述研究对象（如移民研究）的做法，认为它复制了高度偏斜的二元式理解，主张改用空间与时间上更具关系性的分析路径^[16]。这说明同一术语在学界既可指建设性的研究纲领，也可指需要克服的思维惯性。

另一方面，危机学被移植到具体领域后形成了分支。有研究针对软件产品开发中的危机提出「IT 危机学」，把模型、方法、工具、模式与实践作为该学科的构成要素，并分别处理技术、业务与人的因素，以贸易取舍优化、敏捷度矩阵、知识转移与数据生命周期模型等加以支撑^[4]。相关研究还把这一思路用于社会技术系统中的可持续数字化取舍优化，以及面向地区的地理信息系统更新决策模型^[17]。

学科建制方面仍有争议。日本学者指出，危机管理在学术分类上尚未完全独立，而综合危机管理学的主张正是要跨越专门化与通才化的分野，对多样利益相关者提出建议^[18]。中文研究亦有把危机研究视为一个多元而含混的学术场域的看法，认为概念之间的竞争与排斥同时推进和阻碍着知识的积累^[11]。如何建立统一的危机定义与知识体系，仍被列为危机研究的未来议程之一^[7]。

参见

• 埃德加·莫兰 —— 法国学者，《为了一种危机学》的作者，危机学概念的提出者。

• 危机管理 —— 与危机学关系最密切的实务领域，是危机学概念和理论的主要应用场景。

• 风险社会 —— 讨论现代社会中风险与不确定性扩散的理论，为危机研究提供时代背景。

• 应急管理 —— 中国学界在危机管理之后发展出的学科方向，与危机学存在研究对象上的交叉。

• 意义建构 —— 危机研究中解释人们如何形成对复杂情境的共同理解的理论。

• 系统理论 —— 危机学把危机理解为系统内部对立显现的理论基础之一。